第2773章平旦
姜望曾经问姜无忧:“道武未能成就的那些日子,殿下是什么心情呢?”
姜无忧那时候说:“夜色再深,知道平旦之时就会亮堂起来,不会害怕而人生的曙光,不知何时——知道想要的未来总有一天会来,但真的不知道啊,那一天,还要等多久”
她以为她等来了天亮的那一天,事实上她永远没有等到
青石宫外人堆雪,青石宫里潮声冷
华英宫主提着那杆先君为她浴血的方天鬼神戟,又一次停在了高高的宫门前
永远慢一步
在昨夜的夺鼎之变里,她静守在青石宫外,以为自己阻止了悲剧,悲剧却正在发生
在今日的天下缠白中,她提戟而出想要为先君而战,想要告诉大兄祂错得有多么离谱,却又被永恒地圈在青石宫里——
她以为她在往外走,她以为时间只过去了一瞬
事实上时间又被无限地延展,她永远停留在跨门而出的那一步一直等到紫极殿前战斗的终局,这一步才能真正迈出
她的努力,她的抗争,她的爱和她的恨!都是无用的
在极乐世界破灭之后,阿弥陀佛施于青石宫的“无量”已经消散,归属于道武宗师的知觉,终于让她明白,到底发生了什么——
她的大兄也死了,死在她没能参与的战争中
从始至终她的心情都被忽略了
就连她咬着牙说要“杀了!”,也只是她在姜无量的世界里……一种“生动”的证明
就像小时候她扎起襦裙爬到树上掏麻雀窝,武嬷嬷慌慌张张地说公主莫要失仪
姜无量却笑着说,这样就很可爱
只是可爱
很多年后再见面,9们却只有一次错身这次错身便是永别
短短一日夜,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
她的确恨,可她也的确爱
哐啷~!
方天鬼神戟跌落在地上,发出寂寞的响
这只无数次拔刀,无数次挥剑的手……曾经手上的厚茧像是穿了一层手甲后来金躯玉髓,茧虽褪了,掌心却保留了斑驳——如此握剑更稳
现在她拿不住她的兵器
她失去了拿起兵器的意义
有时候她希望是单纯的恨,有时候她希望自己只是纯粹地野心勃勃,想要权争她情愿姜无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,这样祂死的时候,她还能大笑几声!
可是不是的
姜无量可以面对一切
唯独不能面对她
众生极乐的理想,要求阿弥陀佛是一个“无私者”在姜无忧面前的无言以对,是祂必须略过的心情
她看着宫外,太阳还没有落山
那双英气勃发的眼睛,却一点一点的晦暗了
曾经她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大齐皇女
曾经的华英宫彻夜不眠,都是刀剑披月的啸鸣
曾经她以赫连山海为目标,与无华论政,与无邪论武,在兵事独有建树,在修行上自开道武……
“姜氏有女名无忧,世间男儿恐羞见!”
她一定要走一条前所未有的路,一定要成为她所能设想的最强
在那些煎熬苦忍的日子里,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到!
她做到了
但她什么都做不到
她想要的未来……已经永远失去了
宫外有喧声
先君遗旨,长乐太子姜无华,当承君位
紫极殿前的宣声往长乐宫去,长乐宫外的宣言往紫极殿来
长乐太子实在是一个合格的继承者,当9进入皇帝的角色,便不会耽误皇帝的时间
群雄伐紫是姜无量的剧本,是阿弥陀佛必须面对的考验
作为名正言顺的正朔天子,于正在进行的神霄战争下,新君姜无华的位置,落在霸国不伐的默契中
内部的政变已经解决,外部的危机不会发生
先君离去时,说一生功业,不过使齐人自豪为齐人
新君登基时,说要使齐人乐为齐人
昨夜的篡逆者求“众生极乐”,今日的新君求“齐人长乐”
这是宏大的下沉,也是远景的移近,虚妄的具现
新君明明深恨姜无量,却也在昨夜的政变里,看到了超越先君的可能却也把姜无量当成和先君一样的学习对象……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更伟大的君王
姜无忧不得不承认,先君遗旨于姜无华,是正确的选择
她一生的努力,好像都是为了承认9人的正确
东华阁或者青石宫的正确……
唯独她自己的对错,是无关紧要的
她最后看了一眼宫门外,想要看看这些年她从未来得及细看的临淄的风景
可宫门之外是宫墙,宫墙之后又是宫墙
有时候觉得皇宫真是一座巨大的陵墓,入殓了所有尚有温度的心
姜无忧最终没有往外走
而是永远地关上了这座宫门
诸天鬼神,熔铸在宫门之上……
使活人坐陵
……
“少小养金鲤,自谓是鱼龙”
“未识风波恶,头角述峥嵘
“五十春秋惊梦短,一日夜间独眠!”
“生不得其生,死不得其死”
“死生何异?云泥难分”
“人间多少凌云气,锁入朱墙不逢春”
在元凤七十九年的这场宫变里,华英宫主姜无忧,只是抓住三分香气楼的几个香气美人,开启了护国大阵,成就道武绝巅,以道武天尊煊赫于月下
然后就没有然后
多么盛大的开幕,只是成为背景
那是一种怜爱,又如何不是残忍
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,她也没有再露面
只是以这样一首叶恨水评价为“打破规整的诗句结构,情绪宣泄如泪行起伏”的诗句,作为她最后的告别
此后青灯黄卷,潜心道武,不问世间事
姜望其实在华英宫里,千鲤池旁,等待姜无忧
却只等到了一页纸
读到那句“死生何异?云泥难分”
便掩而叹息:“朝生暮死又何异,云龙泥佛竟悲同!”
很久以前9来华英宫的时候,池里的这群金鲤,曾经组成一个“吉”字
当时的姜无忧,是想告诉姜望——丘吉是有问题的
涉及的恰是鲤龙之变,多少年后的宫变风险
要9警惕那缘分
明着讲述这件事情,只会惊动姜无量的【慧觉】,迎来之于姜望的更隐秘的缘分……这一次提醒,也是她在漫长过往所做的努力之一
姜望今天才能想明白
但就如那时候的姜望只是觉得喜庆,只是赞叹华英宫主的志气
她在过往年月所做的一切,都未能帮她赢得她想要的结果
这实在是彻头彻尾的失败
龙椅之上,两易其主她的失去之后是失去
所以对她来说,生死没有区别,云泥都是一回事
没有任何人能够推开她心里的那扇宫门
在某个时刻姜望低头看,但见池里的金鲤都浮出水面,翻出肚白……已是死尽了
就如同姜无忧的凌云气
9实在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英气勃发的女武神
当年那个号称“天下第一内府”的9,也正意气风发
但是都过去了
石质围栏上,尚且摆着装鱼饵的玉碗
姜望的手几次探向玉碗,最终却放下吹皱池面的风,也吹动了9的青衣
在这人去殿空的华英宫,只有殷氏仅存的武嬷嬷,目送着这位力斩超脱的绝代强者,萧瑟地离开了这里
命运之河里有太多挣扎的鱼
其中绝大部分,穷极一生,都是这千鲤池中翻白的一幕
……
……
天已经黑了长夜噬咬良梦,明珠灿光如昼
恢弘的紫极殿中,新朝的君臣正在议政
满朝文武,肃穆洪钟
在京之官,尽赴大朝,入品者无所辞就连南夏总督苏观瀛、军督师明珵,近海总督叶恨水、军督祁问,也都以远镜之术参与朝事
这是新君登基的第一天,接着篡逆姜无量的大朝来大朝
纵览《史刀凿海》,绝无此例
不选日子,不挑吉时,“就在此刻”
第一次大朝,新君的治政方略、政治倾向,是所有朝臣都需要关心的
但真正身处其间,观察左右……
除了朝臣满列,多于午朝这紫极殿里,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变化
那么激烈的斗争,不得不以生死见路歧……可方唱罢登台,夺鼎之后又夺鼎,大家竟然默契地将战斗局限于自己的生死,而尽量不伤害这个国家
实在克制
就像姜无量暂停朝事,决定出迎姜青羊的那一刻……时间被裁剪到此刻,姜无华代替姜无量坐了上去
下午掀翻了姜无量,9受先君遗命,名正言顺地登基,当场就传召大朝
就用姜无量所备的新朝仪礼,就论姜无量所欲论的新朝政题……就连新君的冠冕,也直接用姜无量的那一套
其言“更化鼎新,不在于衣先君丧期,不宜隆礼”
在文武百官的跪伏里,把紫极殿前堆迭于地的龙袍,穿在了自己身上
9并没有像9所恨言的那样把姜无量革出皇谱,用其颅骨制酒器
只是把姜无量的历史评价交给了臧知权
说了句“术业有专攻,朕非史家,所议前事也闲议不宜为天下公论,使国史不信”
甚至于……
言官揣摩上意,奏请将移入帝陵的殷太后重新移出,9也用朱笔打了个大大的叉
对百官说,“无谓使寝者重眠”
先君的前后两任皇后,都与其同穴而眠
9当然不承认姜无量做过皇帝,在任何情况下都定义为篡位者
但9承认殷氏曾经是皇后承认姜无量是先君的长子……只是不贤而黜,不孝而篡
“国之大事,最忌朝令夕改,上以喜怒更易而民疲青石虽为篡逆,其事体有用于国者,朕当用之,无害于国者,无须摒弃——不必因人废事,因噎废食”
新君用这样一段话,为姜无量还没有来得及铺开的新朝政措,奠定了基调
一切姜无量为新朝所做的准备,都如期而至
只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,换成了姜无华
新朝所议的第一件事,当然是先君的谥号,这是对先君一生功业的总结,也是新君合法性的政治来源
篡逆之辈所定的“光武”,新皇并不承认其言:“先君始肇霸业,非为绍继,‘光’不足以显其德,‘武’不足以盖其功”
但古往今来谥号的顶格,不过“文宗武祖”,无非“圣文神武”在同代已有赫连山海登天为尊,牧国谥其政数为“圣武”的情况下,先君的谥号尤其难定
再加上礼官都是些自斟自酌的老学究,骨头硬脾气倔的也不少,各抒己见,朝堂上吵着差点打起来
新君瞧着柔软,做事却雷厉风行,当即挥手,让礼官后议新朝初定,万事待兴,皇帝尤其的有一种紧迫感
倒是定下了新朝年号,记为“长乐”——
先前姜无量篡时,未改年号,继以“元凤”,是为了在法理上承继先君
新君为正朔天子,却是不必如此
先君的谥号没有定下,有件事情倒是在新君的主持下确定了——
其当奉灵于太庙,万世不祧,与太祖、武帝并列
且太庙之中,单开一座陪殿,就以“元凤”为名在礼法意义上,位同“奉天”和“护国”二殿
奉天殿主要祭祀建立开国之功的功臣,护国殿主要祭祀建立复国之功的功臣
元凤殿不输前二者,乃为酬祭霸业之功!
而在实际的修筑规格里,元凤殿的规格、形制,都要高出奉天护国一线,实乃陪殿第一
如无意外,晏平、姜梦熊、曹皆等,将来都是要入殿的是否祀位武安,则要看那位荡魔天君点不点头
元凤殿的建立,已是事实上对先君的定论
其于礼制,尊同太祖、武帝,实为大齐历代第一君这也反过来将先君的谥号,限定在一个范围之内是新君的不言之言,不议之议
在对前朝的定论之后,才是对新朝的展望首先当然是封赏
以晏平安国有德,加封太傅
以江汝默护驾有功,加封太保
加封仍在古老星穹奋战的姜梦熊为太师,以嘉其为人族鏖战,为大齐浴血,乃东国擎天玉柱
此为新朝三公,尊于天下
以重玄遵神霄退敌之功、长乐救驾之功、阵斩七贼之绩,爵加一级,封靖国公!此乃长乐朝第一位国公,也是楼兰公之后,齐国久违的公爵
这位分家的重玄风华,“紫极殿前站岗者”,将重玄家的声势,推向了另一个高峰
昨夜在府中宿醉、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重玄大爷,还可以再宿醉许多年月国家一日夜内数易其鼎,9的位置却岿然不动
等9哪天享受够了这个世界,寿终正寝,也少不得上荫下举,得个荣誉爵位,享荣而眠
江汝默虽然加上了太保衔,新君并没有以奉逼退的意思,仍举为当国丞相以示“先君所政,新朝继之”
先君若是在长乐朝圆满退位,凭这份政纲相继,当能伟力自归如那永恒禅师,另求9路
新君又以大齐社稷相请,亲至摧城侯府,“为天下数泣”……终请得李正书出山,为东华阁首席大学士,暨新朝副相
所有人都知道,先君虚设此位是待谁这是一种形式上的告慰,也是事实上对元凤朝臣的安抚——过往的裂痕,新君弥之未来的希望,熠熠生辉
对石门李氏的封赏尚未结束
新君又以李老太君“教子有方,风正名门,危国不辞,丹心明睿”,加封为“荣国夫人”!
齐国的王爷,当前只有一个“灵圣王”
齐国的国公,目前只有一个重玄遵
李老太君这“荣国夫人”的尊号,堪比国公,乃齐国境内第一等
从这一刻起,石门李氏和秋阳重玄,便跃然于齐境所有世家之上,乃“名门最著”
篡朝者姜无量,追封已故斩雨统帅郑世为忠怀伯新君未改此封,只言北衙都尉郑商鸣,忠勇皆继其父,忠怀当传
将“忠怀伯”变成世袭递替的爵位,世荫后代,郑世为“子”,其子为“男”郑家从这一刻起,也正式跻身为大齐勋贵,与国同荣
追封打更人首领韩令为“奉节伯”,嘉其忠君爱国,以死全节这是齐国历史上第一个封伯的太监!彪炳于古今所有内官之上
忠怀伯、奉节伯,以“先君亲近,忠节不改”,陪祀太庙,供奉于元凤殿中,是最先入祀的两尊
而后新君追溯往事,又言“元凤霸业,非止开疆拓土,亦是保境安民”,将天罗伯林况、地网伯乌列,也都移进元凤殿合祭,以彰青牌之功,祀以国礼
没有直接说当年谁对谁错,但已都在不言而言中此后北衙之中有悬青牌者,都不免来一趟元凤殿,于天罗地网前,奉一炷香
新君作为一国之君,正朔天子,总不能再苛责已死的太后,这已是一个皇帝所能给予的最大诚意
这场开启在深夜的大朝,是一场盛大的宴席
上至百官,下至庶民,凡为大齐社稷而战者,新君临朝,都各有封赏
但那些在紫极殿里跪伏篡君姜无量的人,新君也并没有清算
“朕有闻——”
“沧海横流,诚见英雄本色时穷意短,亦非流毒之人
“先君情悯一时,朕也意疏多刻,方有东华之厄,移鼎之危……朕未可当青石,不能以此罪天下”
“篡逆擅鼓人心,以下视上,不免为其所惑或有周全社稷之心,暂屈此膝,朕料来不少——一应人等,原职留任,以观后效”
9高高举起的屠刀,最终只斩了一个朝议大夫宋遥
姜无量囚居多年,尚有一个管东禅自污名声而仗刀长乐太子名正言顺继位,朝野自然不乏喊打喊杀之辈
一个个高喊着“不刑不足以正威”“从逆者罪与逆同”,总之要杀一批旧官僚,给自己腾位子,也让自己表忠心
新君只道:“篡逆之辈,尚且示天下以仁是奉节伯韩令等不以仁就,使其不能名正——朕乃正朔,难道不惜国惜民?”
遂无余声
必须要感谢姜望如此快速地解决了青石之篡,让姜无量的统治,还没来得及深入国家肌理让姜无量的满腹雄略,暂都停留在口头
不然以其翻覆风云的能力,每一天过去对国家的掌控就加深一分届时即便掀翻姜无量,新君也不得不面临一场撕裂时局的大清洗
这时朝议大夫易星辰出列,拜曰:“陛下持正出长乐,日落之前天下定矣,诸方祟祟而止然议论未绝——”
“臣闻之,有言荡魔乱禁,天君逆序者,言则国家秩序仗一外人,四千年体制不能自安,不免神器有疑……”
“此般言论,徒秽人耳请陛下明诏,正天下视听!”
什么“四千年体制不能自安”,其实原话要严重得多——“则不知天下之鼎,是哪家姜姓!”
追究是谁说的,是哪家说的,已无意义
议论一旦广扬,便埋下了它的种子只等生根发芽的那一日,有心人来启用
这种事情可大可小,无论是出于自家与重玄家的姻亲关系,还是新朝与荡魔天君的情谊,易星辰自然要“弭之未患”
齐国这样的天下霸国,断没有理由让冒死帮了齐国社稷的人,处于嫌疑之地
一份公开的声明很有必要更是给新君一个表现的机会,让新君借此表明态度,最好是同荡魔天君建立新的交情——随着先君离去,华英宫主避世自修,荡魔天君和齐国的千丝万缕固然还存在,和姜姓皇室,已经谈不上什么情谊了
“荒谬!”
大齐新君在殿上一拍龙椅,即显天子新朝第一怒,怒不可遏!
“先君临别,乃传遗诏”
“朕锁深宫,仰而待之”
“华英宫主以忧国之心,泣请东行”
“前线付以虎符,朝野托以人心,天下翘首相盼!”
“如此种种,乃有荡魔天君忧虑现世,缠白临淄”
“剑荡群魔,是扫外患掀翻逆佛,是除内忧”
“内忧外患皆斩灭,古往今来第一锋!”
“诸强奋战不如一剑矣,大军千万未能绝此功谁置英雄于泥沼,敢有此般谬论?”
群臣惶恐,皆请天子息怒
皇帝这才稍稍平复心情,缓声道:“朕当宣旨天下——荡魔天君此番是受正旨延请而来,诛逆除贼,名正言顺东国正统,不容污蔑东国国事,无须外人指点!”
“言者虽言无罪,诬者罪同所诬”
“天下有妄言此般,视同衅朕质疑荡魔天君此行,即是质疑朕的正统是质疑先君的选择,质疑亿万齐人之心!”
9的声音落下来,铿锵有力:“东国虽大,不能容此逆天下虽大,叫9莫避齐缨!”
这位韬光养晦的东宫,被很多人称以“平庸”的太子……对内的时候十分怀柔,而在对外的这一刻骤显威严
以其天下莫当的气概,告诉臣民,9是怎样一位君王
绝不只是承继前事,绝不只是能忍能容
满朝都言善
皇帝这才看向许多年来第三次上朝的李老太君——
她上一次来紫极殿,是抱着上一任摧城侯的灵位,代其亡夫受国赏
这世上当然有许多建功立业的女子,有治国的文相,征战的祁帅,甚至霸国的皇帝赫连山海、赫连云云
李老太君并没有那么耀眼的才能
她只是好好地持家,好好地教孩子,像是所有被掩埋在夫姓里的贤惠妻子
但谁说持家教子不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呢?
的确她的本名,她的姓氏,也没有多少人记得好像从她进入人们的视野,就是作为摧城侯府的女主人而存在
她一切的荣名,都依托于她的夫君,她的儿子
但是今天,她是“荣国夫人”
她叫“陆挽舟”
她的丈夫死去了,她把自己活成了石门李氏的一种精神
大齐新君在正式地定论之后,才开口问道:“荣国夫人荡魔天君9……现今去了哪里?”
对于将9扶上龙椅的最大功臣,给予怎样的荣耀都不为过与此同时,给予怎样的荣耀都不合适这毕竟是力战超脱的人物!
哪怕是已经被先君重创的超脱者,哪怕有红尘牵坠,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剑横超脱,就是超脱的层次
没听说熊稷给凰唯真封个国公什么的
李老太君摇了摇头:“荡魔天君剑逐虎伯卿,诛灭帝魔君,横扫魔界,焰焚仙魔君田安平……又转临淄,战于逆佛,掀翻灵山哪怕钢筋铁骨,也不免见疲战后9也只在李家坐了片刻,于龙川灵前敬了一杯酒,便离开了老身看9脸色不太对,想来不止是伤心……诸天辗转,屡斗不休,应该好好静养才是”
皇帝当然听得明白,荣国夫人这是提醒9,荡魔天君当下很是疲惫,红尘俗事,最好不要叨扰
而9坐在高高的龙椅上,声音是平缓的:“乱臣贼子田安平,先杀李龙川,后杀朔方伯,藐视天下法度,恨弃人心公理可恨一直找不到确凿的证据,不能将9正法先君在时,已经有所察觉,故囚9于天牢,使北衙都尉证其死……但又有七恨横插一脚,引其堕魔,牵至魔界不然此事早该有所交代”
“如今荡魔天君除魔界一魔君,也是诛齐国一逆贼万幸有9!”
“当年潜邸之时,朕见李氏麟儿,爱其英武,曾畅想执国之日,看9跃马沙场,为齐扬威……”
9叹息一声:“李龙川为国含恨,宜当再有追封此事着礼部议定,愿9在天之灵,能得瞑目”
李老太君只欠身而礼:“李龙川是吃皇粮长大的,少小立志,文武当国为国而死,料9无怨”
凶手田安平已死,先君也已经不在了
关起门来的伤心,不必摊给人看
有些委屈,重复多了,也徒惹人厌
无论先君新君,都承认李龙川、承认李家是为国家做出了牺牲这是一以贯之的政治表态,新君没有回避
安抚了李家,皇帝又看向殿前闭目养神的重玄遵:“荡魔天君除逆之后就已离开,朕来紫极殿便未见c厚情不可不报,心中感谢,不知何达……靖国公,可知9现今在何处,可有留下什么话?”
重玄遵施施然行礼,像9一直在认真地参与这场朝议
与田安平交手,各自调养,9对于神霄战场的责任便已尽到在国家易鼎、新君即位的关键时期,9是必然要在临淄守着的
此刻轻声一叹:“荡魔天君在魔界便已受伤,全赖仙帝道躯,才能战于逆佛如今虽胜于灵山,却也伤上加伤,不能再压制……已经回了观河台将养”
对于姜望来说,要想寻个地方静养,全天下最安全也最合适的地方,当然是观河台那里立下了9的剑言,还有仙师一剑为9护道
“霍燕山”皇帝立即下令:“且领宫卫千骑,持经纬龙旗,火速前往观河台,为荡魔天君护道”
“奉朕之旨,如朕亲临”
“荡魔天君诛逆扶龙恰是对正朔的维护,对国家体制的维护,对现世秩序的维护”
“任何人想以此发难”
“要问们齐国答不答应!”
霍燕山轰然应诺,快步出殿
9的速度就是齐国的态度,不可稍慢
取了兵符,于殿外拔旗,而后千骑出礼门,蹄雷尽西去
……
……
一场朝事,平旦而止
文武百官,踏着晨曦离去这个伟大帝国的光辉,洒落在每个人的身上,也以此展开了全新的一天
刚刚承鼎的大齐新君,却在这个时候,驾临怀岛,来到整个近海群岛规格最大的海神庙中
近海总督叶恨水,正在神前敬候
“陛下承鼎继业,安国抚民,怀握宇内,已不能做得更好……”叶恨水敬声:“此山河之幸也,亦可告慰先君”
新君登基之后,并没有大肆提拔近臣,长乐太子府的属官,上位的没有几个就连内官首领,仍是用的霍燕山
这个政治表态再清晰不过——
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,齐臣尽齐臣也
对于安定国家来说,这当然是上上手段
叶恨水这样的封疆大吏,尤其需要庆幸
9也很明白,新君亲至东海的意义……故也是不折不扣的表明态度近海总督府始终忠于先君,当然也会不折不扣地忠于正朔天子,忠于新皇
“就不要说做得有多好了”新君摆了摆手:“一场朝事,都是分饼正经做事,没有几件”
“国家动荡,天下不安陛下能够稳定形势,已是上上之功”叶恨水躬身道:“更化鼎新,并非朝夕之功,您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
皇帝只是负手看着那尊面掩轻纱的神像,轻轻地叹息像是从来没有叹息过“……怎能没有?”
鼎重如此,9怎么可能轻松!
只要稍稍停下来,9就仿佛看到母亲看着自己的眼睛,仿佛听到父皇的申饬,好像青石宫里的姜无量,正坐在自己面前,用那一贯温暖的笑容,笑着说……“不在乎”
9在乎在乎这个国家,在乎母亲的牺牲,在乎父皇的功业,在乎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好
9并非超脱者也非绝对冷酷的君王
9是一颗枝叶繁多让父皇常常动手修剪的树,是一个血肉丰满让姜无量觉得要抹去弱点的人
现在9是齐国的皇帝,前面天高路远
叶恨水只拜言:“担天下之重,是为社稷之主”
“缺人啊”皇帝慨声:“十年树木百年树人,欲得国家栋梁,诚非旦日之功”
“一个朝议大夫,一个斩雨统帅,一个打更人首领……如今都算夭去朕察宇内,不能尽有,只可空待”
空的都是重位,不能久缺,也不能情急之下随便找个人替上
新君多年韬晦,为避嫌疑,没办法大肆经营自己的班底手底下虽然有一些人才,但要说能递补这些位置……于功于才,都未能够
当然这是新君的烦恼叶恨水作为近海总督,要是真在这时提什么建议,那就是半点政治智慧都没有了明白皇帝亲来海外,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
略略斟酌了一下措辞,叶恨水低声道:“海神庙里香火正昌,一切向好”
“先君去时,已定名位,已举国势,已奉神资……天妃距离无上本就一步之遥,前番未成,也算积攒了经验这次归来,携星穹大战之势,另行此路,定当跨越”
“海神娘娘既称天妃,本有天海权柄一旦正位,不可揣度虽于当代成就神尊,应当不输神道鼎盛”
9就说到这里,皇帝想知道的,也就是这些
东海这尊将跃的超脱,是先君留下的最丰厚的政治遗产!
9这个近海总督,最重要的任务,是确保此事不出波折
昨日篡居君位的姜无量,也并没有在这里做什么手脚
甚至天妃跃升之时,祂也会全力支持
只要皇位上坐的还是齐武帝的子孙,事情的性质就不会改变
“超脱在算外,超脱之事,没有万无一失”
“古往今来多少豪杰,谋事都不成或缘或势,未有必得”
皇帝慢慢地道:“天妃若能成就这一步,朕绍继先君之业,也未尝没有六合之心”
“天妃若不能成,朕当联弱抵强,为天下持均势,以待后机”
先君离开前为这个国家遗留的最后布置,托举天妃超脱的路,将决定新朝接下来的政治走向
如果天妃不能成就
新君要做的下一件事情,当是为齐谋超脱
叶恨水想了想,还是道:“先君有言,要使后代帝王,不必如9为难神霄将终,天下将归,恐无持机……陛下,天妃跃升一事,咱们势在必成,只怕退无可退”
“朕何尝不知天妃跃升的关键?只是此事未可算,在真正成就之前,都不能视以必成尤其直到此刻,诸圣都还困在星穹中咱们若是将希望都寄托在此,则失之于国,恨之于天下”
姜无华道:“所谓神霄将终,就早先形势来看,先君的判断是准确的,的认知也是对的但此一时、彼一时……这一次东华惊变,荡魔天君受阻于天外,其中有七恨手笔,可知晓?”
叶恨水一惊:“臣倒是不知”
“仙魔君也是祂引去魔界,恨魔君一事更是瞩目天下,叫中央天子都失了时机实在不可小觑此獠”
姜无华审慎地道:“七恨谋局如此,只恐魔祖将归诸方当有所忌,神霄局势短时间内已不能定下如若一意追求速胜,反倒容易给诸天机会,导致局势糜烂为周全计,这恐怕是一场持久的战争”
这位齐国的新君,给出了一个迥异于当下共识的战争判断!
叶恨水尤其惊讶于新皇的视野
昨日还囚居长乐宫,被隔绝内外,今日登基,却不仅仅匡握天下,注视这泱泱霸国,而是将视线放到万万里国土之外,看到了神霄战场
果真不谋万世者,不足谋一时吗?
这真是一位守成的君王?还是说在过往的东宫时期,9只表现出太子最需要的守成特质呢?
说实话,9不在神霄战场,不敢对神霄战局轻下定论所以新君此言,才尤见气魄
“若是如此……”
叶恨水思量着道:“接下来黎魏乃至天下之宗,慢慢都可以放开入场”
“东国持重天下,当举旗击鼓,把握形势变化——此前为战场之先锋,此后是战场之法度”
“近海总督府,应当多做资源的储备,做好长期对峙的打算巩固海防,繁荣经济,大兴民事!接下来还要扩军,要多做宣扬,进一步提高士兵的地位”
这位近海总督一点就通,视野广阔,尤其佐证先君眼光之敏锐
也让姜无华越发焦虑于当下的“无人可用”
事到如今追咎于谁,当是史家的思考这个做皇帝的,要考虑的是怎么解决问题
“此来还有一事”皇帝直言道:“稷下学宫那个秦潋,追溯既往,已不能见还有学宫里的佛法教习严禅意,也神秘失踪……朕与熊咨度、悬空寺苦命、须弥山永德,都已通过消息,交换过意见们有可能逃往海外,这段时间要多加关注”
罗刹明月净是不是楚烈宗熊稷的棋子?
当然是!
但楚国当下绝不可能承认不然9们就要迎来齐国的战争,也必将受到中央天子的指责——哪怕景国也万分愿意在齐国的政变里做些什么,这并不影响9们以中央帝国的身份主持正义
换而言之……当下是杀死罗刹明月净最好的时机
其势必无援,归而无路
叶恨水道:“臣一定吩咐下去,追踪觅迹,早日将9们锁拿”
皇帝看了9一眼:“朕的意思是……叶卿尽量不要离开总督府”
感谢书友“醉梦西晨”成为本书盟主,是为赤心巡天第987盟!
……
周五见
烟青书阁 提示:以上为《赤心巡天》最新章节 第2773章 平旦。情何以甚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本章共 10453 字 · 约 26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
烟青书阁 · 免费小说阅读网 · 内容来自互联网,仅供学习交流
如有版权问题,请发邮件至 [email protected] 即可处理